七号座位被扶上去一个人。一个黑脸男人,将那个人在七号座位上扶正之后,在旁边的八号座位上坐了下来。七号座位上的人身披灰色大衣,一顶黑色的鸭舌帽扣在脸上,遮住了整个脸庞。因为他自始至终没有揭开过帽子,所以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的脸。
火车缓缓启动。硬座车厢里的乘客大多已经坐定,只有两三个人还在走动。相邻座位间的陌生人彼此嗡嗡嗡地交谈着,声音像是倾圮的颓墙七零八落地坍塌下来。七号座位对面的九号座位上,一个男青年无聊地望着窗外。七号与九号都是临窗的。九号右边的十号座位,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女人。上车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讲过话,因为她一直在吃着土豆片,眼睛湿润地看着车厢墙壁上的一个斑点。她每咬一口土豆片,脸上与脖子上的肥肉都跟着波澜起伏。
男青年无聊地收回视线,看看低头坐七号座位上的灰衣人,最后将视线停在八号座位的黑脸身上。黑脸自从上车后,就一直表情严肃地坐着,眼神凝固在空气中。男青年正想和黑脸说话,却又硬生生把话咽下去了。那话在他的胸腔和喉咙间上窜下跳,让他很难受。
两分钟后,男青年忍不住了,问黑脸道,你们也是到湖南下车吗?
黑脸没有任何反应。
男青年就又问了一遍,你们也是到湖南下车吗?
黑脸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慢慢地闭上眼睛。
男青年似乎觉得很无趣。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胡乱地翻了几页。但是他的眼神停留在了黑脸身上。黑脸身上穿着的蓝色工作服,已经被洗得发白。他的肤色黝黑,皮肤粗糙得像是一块麻布。男青年得眼神又渐渐离开了黑脸,慢慢地爬过车厢的天花板、墙上的挂钩、黄色的窗帘,最后爬到灰衣人身上,停了下来。
灰衣人的帽沿紧紧地遮住了他的脸。灰衣人的灰色大衣很陈旧,有些脏,微微泛着油光,由上之下的第二颗扣子已经脱落。他的双手耷拉在座位上,就像两截被折断的树枝。男青年仔细地看着灰衣人的双手。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布满了皱纹,却像被漂白粉漂洗过一样苍白。
车厢里行走的乘客多了起来。胖女人吃完了东西,用手背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吃力地站起来,颤巍巍地向厕所走去。就在她经过黑脸的身边时,看了黑脸一眼,不小心碰到了黑脸的肩膀。
黑脸左脸的肌肉突然微微跳动了一下。几乎同时,他突然睁开眼睛,像是从恶梦中惊醒。胖女人被吓了一跳。黑脸的头没有动,眼睛却迅速地扫向中年妇女,随即又扫向灰衣人。片刻,黑脸又闭上了眼睛。胖女人觉得莫明其妙,边走边回头看着黑脸,嘴里咕哝着。
男青年看看黑脸,又看看灰衣人。灰衣人仍然纹丝不动。男青年左右扭头,想要从某一个角度去窥视灰大衣的脸。但是他没有成功。这时胖女人回来了,肥厚的双手湿漉漉的。胖女人用外衣的下摆来擦手,肥厚的手掌上下翻飞。
胖女人问男青年道,你到湖南哪里下车?
男青年漫不经心地说:衡阳。你呢?
胖女人说,这么说我们是老乡咯?你还在读书吧?
男青年看着胖女人肥厚的双手,说:大四。
这时胖女人坐下了来,拿起了一袋香蕉片。她微微靠近男青年,凑在他的耳朵边,眼睛却盯着灰衣人,非常小声说:大学生,你看见那个人的手了吗?
大学生的眼神重新落在灰衣人的双手上。许久,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看着胖女人诡异的表情,小声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一双手,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惨白,好像没有血。
胖女人神色有些紧张地低声说,我见过的另外一个人,也有那样的一双手。
大学生惊讶地说,你见过,谁?
胖女人在大学生耳边嘀咕了一下。
大学生低低地“啊”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下子抓在胖女人腰间的肥肉上。胖女人被大学生的手震了一下,手中的零食袋掉到了地上。胖女人瞪了大学生一眼,然后费劲地弯下腰,但是怎么也够不着地上的袋子。于是她提起滚圆的右腿,蜻蜓点水似的轻轻一蹭,袋子就滑翔到座位下面去了。
下午五点四十四分,黑脸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两下。黑脸睁开了眼睛。那个时候大学生正好打开一袋蛋糕。大学生取出一块蛋糕,递给胖女人。然后他又取出一块,递到黑脸面前。
大学生对黑脸说道,大哥也来一块吧。
黑脸微微怔了一下。片刻,黑脸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摇了摇头。
黑脸平静地说,谢谢,我不饿。
大学生的手臂在空中水平转了四十五度。蛋糕递到了灰衣人前面。
大学生说,这位大哥也——
话音未落,黑脸突然抓住大学生的手!黑脸紧紧地把大学生的手制止在空中,手上的青筋涨起来,眼睛瞪大。大学生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手中的蛋糕掉落在地上。
黑脸严肃地说,他不吃!
胖女人凑过身去,试图掰开黑脸的右手。但是她试了几下,都没有成功。
胖女人瞪了黑脸一眼,说,人家好心好意,你那么凶干嘛?
黑脸看着胖女人,缓缓松开了右手。大学生赶紧把手收回,轻轻揉着被握痛的手腕。
黑脸说,对不起。
大学生一边揉手一边摇头说,没事没事。
胖女人对黑脸说,你那个朋友睡了那么久了,还不起来?就是动物,饿到现在都应该饿醒了。
黑脸说,他醉了,醉得很厉害。
胖女人说,能醉成那样?
黑脸没有说话。
大学生问黑脸道,你们是在北京工作吗?
黑脸说,打工。
大学生说,还没过年呢,就回家了?
黑脸看了大学生一眼,平静地说,家里死了人,回去办丧事。
大学生呆了一下,说道,对不起,我多问了。
黑脸说,没关系。
胖女人立刻变得温柔起来,叹了一口气。她看着黑脸说,节哀吧。
大学生重新从袋子里拿出一块蛋糕,递到黑脸面前,说,吃一点吧,刚才我听见你的肚子呱呱叫了,叫得很响。
黑脸笑了起来。不用了。我吃不下。真的。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平原与天空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平原。只有路边的树,仍在哗哗地飞向后方。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些人东倒西歪地坐着睡着了,远处传来响亮的呼噜声。大学生放下手中的书,望着窗外发呆。胖女人在对着一块小镜子画眉毛。黑脸像石雕一样坐着,眼神黯淡地望向空气里的某个地方。灰衣人仍旧纹丝不动。
大学生显得很无聊,便掏出手机来发短信。过了一会,他又无聊地收起手机。他随口问胖女人,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胖女人头也不回,一边描着眉毛一边说,杂志编辑。大学生说,什么杂志?编辑说,娱乐杂志,就是整天编一些八卦的屁事,没什么好说的。于是大学生调过头去看黑脸,又看看灰衣人,你们呢?黑脸仍旧只是说,打工的。过了一会儿,黑脸补充了一句,苦力。大学生见问不出什么来,便继续向窗外望去。
就在大学生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低低地叹息。那叹息极其幽远,仿佛是从一个狭小幽深的山洞中曲折地传出来的。那是黑脸发出来的。大学生转过头,看着黑脸的眼睛。黑脸也看向大学生。
黑脸声音低沉地说,你说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应该埋在他的出生的地方?
大学生愣了半晌,说,应该是吧。
编辑的眉毛画到一半,她停下手中的画笔,狐疑地看看黑脸。
黑脸并不理会编辑,接着缓缓说道,我弟弟突然死了,我们这次回去就是给他办丧事的。
大学生静静地听着,说,哦。
黑脸接着缓缓道,我想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死后被埋在出生的地方吧……大概人就是想着叶落归根吧……弟弟以前跟我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说过的……
黑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是大学生看见他的眼睛开始湿润了。
黑脸接着道,所以我们这次回去……一定要让他安好身……人到死了……总是想着家的吧。
说到这里,黑脸突然凝神看着大学生的眼睛,说,你是大学生,你觉得呢?
大学生被吓了一跳,看着黑脸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应该是吧。
这时,编辑已经画好了眉毛,收起了小镜子与画笔。编辑说用眼光指着灰衣人,疑惑地问黑脸说,他也是回去赴丧的吗?怎么一直在睡?半天了。
黑脸呆呆地看着着灰衣人,半晌,才叹了一口气:他是我亲戚。我弟弟死了,他很伤心,整天整夜地喝酒,醉得一塌糊涂,只好我背着他回去了。
车厢里的人们大多已经歪着睡着了,很是安静。编辑仔细地看着灰衣人的双手,不一会儿又看看黑脸。黑脸闭着眼睛。灰衣人仍在沉睡。编辑的眼光在灰衣人和黑脸两个人之间来回游动,像是在处心积虑地为两人编造一个八卦新闻。大学生合上书,摘下眼睛,揉了揉眼睛。编辑将眼光收回,拿过大学生的书,翻了翻。那是《读史有智慧》,扉页上写着:彭敏。编辑说,你叫彭敏?大学生揉着眼睛说,嗯。编辑说,像个女人的名字。彭敏懒洋洋地说,是吗?那你的名字呢?编辑说,我?你就叫我曹姐姐好了。
远处响亮的鼾声又传了过来。人们纷纷低声抱怨。彭敏站起来,无聊地张望。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走过来。小男孩在每一个乘客面前都停下,一边用口水吹着泡泡,一边用细小的手指在空中勾勒人们脸部的轮廓。曹姐姐轻轻地拉了拉彭敏的衣角。彭敏回头说,怎么了?曹姐姐小声说,你先坐下来嘛。彭敏便坐下来。
曹姐姐凑在彭敏耳边,悄悄地说,我越看觉得对面那两个人有点不对劲。
彭敏看着曹姐姐狐疑的眼光,说,怎么了?
曹姐姐左右看了一下,说,你看那个灰衣人的手。我总觉得那不是一双正常人的手。
彭敏便重新观察起那双手来。那双手就像是两截被折断的树枝,而且惨白得可怕。彭敏开始觉得,那双手上的肉特别的软,仿佛轻轻一按,就会塌下去。
就在曹姐姐正准备说话时,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她停下来,看向黑脸。黑脸慢慢睁开眼睛。黑脸掏出他的直板手机来看了一下,说,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湖南了。彭敏说嗯。曹姐姐盯着黑脸的眼睛问,是啊,在想什么呢?黑脸抬起头来,他的目光遇到曹姐姐的目光,就立刻转开了。
黑脸看着前方的空气说,我在想什么?我还能想什么呢?
黑脸的眼神异常空洞。黑脸说,我就那么只有一个弟弟。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照顾好他。现在他死了,我甚至不知道能帮他做什么……
大学生叹息说,好好安葬他吧,对他也算是个好归宿。
黑脸看了一眼大学生,说,好好安葬?怎么好好安葬?我那一点钱,上个月都用完了,连奶奶的病都不够治。
胖女人说,可以向厂里预支几个月工资的嘛。
工资?黑脸突然笑了一下,说,哪里有工资?厂里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而且我这次请假,又要扣去半个月工资。
胖女人不再说话。
大学生说,那你这次的路费……
路费?勉强还够两个人回去吧。跟哥们也借了一点。
……那怎么办丧事?
你是说钱?黑脸看了一眼右边的灰衣人,接着说,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两个能平安回去就不错了——
——啵!这时,小男孩一边用口水吹着泡泡,一边蹦到曹姐姐面前停下。他年纪虽然很小,但是吹破泡泡时发出的声音却异常嘹亮。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小男孩。小男孩在编辑腿边立正,一边看着曹姐姐下巴那一排肥肉在荡秋千,一边继续吹着自己的泡泡。
曹姐姐看着小男孩说,小屁孩,别吹了,把口水都吹到我脸上来了!小男孩停下来,一本正经地说,别叫我小屁孩,我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了!大家都禁不住笑了。小男孩继续对着曹姐姐吹着泡泡,口水四溅。
黑脸掏出手机,看看了时间。想了一下,黑脸的拇指飞动,开始发短信。
小男孩歪着头,看看曹姐姐,又看看彭敏,继而看着黑脸。最后,他的视线转移到灰衣人身上,沿着灰衣人惨白的双手,爬到黑色的鸭舌帽上停下。
黑脸还在低头发短信。
曹姐姐看着小男孩。但是,她脸上笑容很快消失,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因为她看见,小男孩伸出了右手。
他的小手朝鸭舌帽伸过去。碰到了帽沿。
就在他正准备揭开鸭舌帽的时候,一只大巴掌突然飞过来,将他的小手狠狠地打落。
黑脸圆瞪着小男孩,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表情无比严肃,像是突然窒息了一样。
小男孩经不起黑脸的巴掌,身体已经倒了下去。然后,哇的一声,整个车厢立刻充满了小男孩饱满的嚎啕声。
曹姐姐不动声色地看着黑脸脸上七上八下的表情,又看看灰衣人。
黑脸的眼神瞬间变得哀伤了许多。他叹了一口气,匆匆把手机塞进包里,然后弯下腰,想要去抱起小男孩。
黑脸的手碰到了彭敏的手。彭敏也弯下了腰。可就在他们两个人正要抱起小男孩的时候,另外一双手把他们的手蛮横地打开,将小男孩一把抱起来。黑脸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妇女,一边哄着怀里的小男孩,一边恶狠狠地盯着黑脸。黑脸显得很尴尬。
中年妇女骂道,你神经病吗?他一个孩子,这么小,你干嘛打他?
黑脸坐立不安,一边陪着笑容,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中年妇女见势头良好,便继续骂道,你神经病脑子进水了眼睛戳瞎掉了吗不管怎么样人家都是个小孩子你是多大的人了你看你的手粗得像猪腿他能受得了吗万一把我的孩子打得个脑震荡了怎么办?不行,你要赔偿!不然你就休想跑!
黑脸尴尬地支支吾吾,刚才——
小男孩在中年妇女怀里停止了蹬腿,突然转过头来,哭声戛然而止。他伸出手,指着灰衣人的双手。
小男孩大声说道,妈妈,那个人的手像僵尸的手一样!
曹姐姐再看着那双手,突然脸色煞白!她的额头上突然涌出密密麻麻的汗水,惊恐的神色涨满了脸。
黑脸迅速回头看向灰衣人的双手。然后,他飞快地把那双手塞进灰大衣的口袋里。
中年妇女似乎完全陶醉在自己强大的攻势中,没有听到儿子的话。她一边继续骂着,一边一把扯起黑脸的衣服。
黑脸被拉着站起来,膝上的包掉在地上,散落出各种物件。黑脸使劲向中年妇女道歉,但是中年妇女就是不依,骂声不绝。
四周的乘客有的回头观看,有的已经围拢过来。人头密密麻麻地攒动。
曹姐姐看着地上散落的物件,有一袋纸巾、一个指甲剪、一串佛珠、一个手机、两张卡片、与其它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物品。手机已经飞到了彭敏的脚下。曹姐姐弯腰拾起两张卡片。是两张身份证。
曹姐姐把两张身份证同时翻过来时,突然尖叫了起来。
她先看见两个男人的头像。一个是黑脸,而另外一个与黑脸长得很像。
曹姐姐惊慌地大叫着,甩下两张身份证,发疯似地向人群外冲去。在她肥大的身躯竭尽了扭曲之能事后,终于钻出了人群。
黑脸与中年妇女仍在纠缠不清。小男孩已经跳下了母亲的怀抱,而他的母亲正骂得欢,对儿子的离去浑然不觉。小男孩蹲着,玩弄地上东西。
不一会儿,两个乘警出现在车厢的尽头。
他们走向前来,拨开拥挤的人群。他们的身后,跟着曹姐姐。
一个乘警问曹姐姐,在哪里?
曹姐姐小心翼翼地指着灰衣人。
此时,蹲在地上的小男孩,拾起了彭敏脚下的手机。
小男孩把手机递到彭敏面前。
叔叔。给你。
彭敏接过那个直板手机,看到了一条短信。那是一条未发送的短信,末尾还没有打上标点,光标仍在缓慢而有节奏地闪动:
大姐,请爸妈放心。火车还有十分钟到站。我已经把弟弟平安地送回来了
2006.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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